18
顾行舟没死，他命大，在死人堆里被挖了出来。
太医救了他三天三夜，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但他残了。
左腿被马蹄踩断，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，彻底成了过去。
一年后，据说陛下为了博皇后一笑，在御花园种满了她最爱的白玉兰；据说皇后生辰那日，陛下罢朝三日，亲自为她描眉画鬓。
而京城里，那个曾经赫赫有名的定远将军，却消失了。
有人说他拿着赏赐去了江南，过起了富家翁的日子；有人说他伤重不治，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。
只有摘星楼的看守知道，那个又瘸又哑的守灯人，其实就是当年的顾将军。
他自请削去了爵位，散尽了家财，只求能在摘星楼做一个卑微的守灯奴。
皇帝准了。
或许是觉得他可怜，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惩罚比杀了他更解恨。
顾行舟住在摘星楼底下的破屋里。
他的一条腿彻底废了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每天只做一件事，擦灯，添油，点灯。
那盏凤凰长明灯，在他的照料下，五年从未灭过。
风雨无阻，夜夜长明。
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他就会拖着残腿，一步一步爬上百尺高楼。
站在塔顶，那是离皇宫最近的地方。
虽然隔着重重宫墙，但他能看到东宫的方向，能看到那一片灯火辉煌。
有时候，他会产生幻觉。
仿佛看到了阿沁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子，站在楼下等他，笑着喊他：“行舟哥哥，灯亮了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可等他伸出手去抓，抓到的只有刺骨的寒风。
又是一年上元夜。
京城万家灯火，热闹非凡。
顾行舟爬上了塔顶。
他熟练地给灯添了油，护着火苗点燃。
忽然，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快看！那是陛下的龙辇！陛下带着皇后娘娘出宫赏灯了！”
顾行舟浑身一震，猛地扑到栏杆边，死死盯着下方的长街。
只见队伍浩浩荡荡，隐约可见两道身影。
皇帝正侧着身子，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兔子灯，正在逗身旁的女子开心。
那女子笑得前仰后合，皇帝宠溺地揽住她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。
隔着这么远，顾行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但他看清了那个女子的脸，那张脸，比五年前更加明艳动人。
那是被爱滋养出来的模样。
那是他从未给过她的模样。
顾行舟看着看着，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龙辇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灯火阑珊处。
沈沁梧从始至终，都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座摘星楼，更没有看一眼那盏为她而亮的长明灯。
她早就忘了。
忘了那个要为她点灯的人，忘了那段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去。
顾行舟瘫坐在塔顶的雪地里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空了的白玉药瓶，轻轻贴在脸上。
瓶子很冷，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“阿沁”
他嘶哑地喊了一声。
“上元安康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渐渐覆盖了他的身躯。
而那盏凤凰灯，依旧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着，它是这京城里最高的一盏灯。
也是这世上，最孤独的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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